阳朔县城前面的金鳌洲本是个浮洲,往时漓江无论涨再大的水,都冒不到它。水涨它也涨,水落它也落。看它在那浪涛滚滚的江中昂首曳尾、冲波逆上的样子,硬象一条真的大鳌鱼哪。
那时候,一个洲上种满了甘蔗,密密层层看不到头。每到秋天,那甘蔗就长得和手臂一样粗,这时候,洲子就变成一片金黄色,给那朝霞或夕阳的光辉一映照,的的确确就是一条金鳌鱼啦。
但是,这个富饶的洲子,那时却给一个叫黄蜂刺的有钱人霸占了。黄蜂刺开了一堂榨,洲上肥大的甘蔗都给他榨成糖运到外地赚钱去了,穷苦人想吃金鳌洲上一根甘蔗梢子真是难上加难哕。
那时,湖南有个船匠带着娃仔溯湘水,下漓江沿河打零工过日子。有一天,船匠拖着娃仔,走了一天路,一走走到了这金鳌洲。这时正是秋剥皮秋老虎的大热天气,他两人走得又饥又渴。大人还勉强抵得住,那娃仔你叫他怎样忍呀?但是,船匠是做一天吃一天的,哪里有余钱去买东西给娃仔吃呢,何况一路上又没得卖吃的。船匠没得法,又可怜娃仔,走到洲上,看见已经收割了的甘蔗地上丢着一节甘蔗梢,他就拾起来用手扯去那重重的蔗叶,递给娃仔吃,不想这么一来就闯下大祸了。
“混帐东西,敢到我的地上偷甘蔗吃!”娃仔正在吃着那节甘蔗尾巴,给黄蜂刺看见了。黄蜂刺是有名的利毛鬼,这时正在洲上检查地上有没有遗漏的甘蔗,一看见娃仔吃着一节甘蔗梢,就强如割了他一块肉那样痛,顿时破口大骂,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,一手抢去了娃仔嘴边的甘蔗梢,一手狠狠地抓住娃仔的小手,向后一扭,“咔嚓”一声,就把娃仔的胳膊扭断了。娃仔痛得哇哇地大哭起来。
船匠又是心痛又是气胀,就想扭住黄蜂刺讲理,黄蜂刺喊了一声“来人”,马上就跑来两个狗腿子,他们一架架起船匠,把他送到县里去。县官和黄蜂刺是拜了把子的,自然护着黄蜂刺,打了船匠五十大板不算,还罚船匠和洲主白打一年工。
这真是天大的冤屈呀,可是令人悲愤的事情还在后头呢。那娃仔挨扭断胳膊以后,发了几天几夜的烧。船匠哪有钱和他医治呢,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娃仔死去了。娃仔还没有埋,黄蜂刺就来逼着船匠和他做工去了。从此,船匠就吃着猪狗饭,干着牛马活,起五更,睡半夜地替洲主做工。
第二年,开了春,黄蜂刺就叫船匠去犁地,准备种甘蔗。若说修船补漏,倒是船匠的拿手好戏,至于使犁用牛,这回算是第一遭哪。船匠小心地把着犁,鞭子一挥,前面的牛就发起癫来,猛力一跑,把犁拖到一块大石头上,“当啷”一响,犁头就挨磕撞做两段,船匠站不稳脚,一个筋斗翻过去,一撞撞到犁头上,身上挨戳起一个大窟窿,鲜血象泉水一样涌了出来,把那犁头染得红通通的。
在远地方犁地的长工见到了,赶忙丢下了犁跑了过来,和船匠包伤敷药。在屋里向火的黄蜂刺听到了,也连忙围上皮领跑到地上——他是心疼他那把犁头呀。你想,他连根甘蔗梢子都看得那么重,更何况一把重甸甸的铁犁头呢。他一到了地上,看见那断做两截的犁头,顿时火冒三丈,也不管船匠一身血糊啷当,叫狗腿子绑了回去,吊在牛栏里,用皮鞭狠狠地抽打,打得船匠死去活来,直打到他们没有力气再打了,方才住手。
船匠正在昏昏迷迷中,忽然听见有人在低声喊他,睁眼一看,原来是几个长工围在他旁边——他们乘夜半悄悄将船匠从牛栏里头解了下来,救醒了他。众长工见船匠醒了,赶快拿水给他喝,拿饭给他吃。等他喝足吃饱有点活动了,一个老长工就开口说:“苦兄弟,你还是赶快逃走吧,黄蜂刺那人心肠狠毒,他不整死你是不肯罢休的。等着吧,我们的仇恨总有一天要报的。”
船匠拄了根拐杖,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黄蜂刺的屋,摸黑往旷野走去。这时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,他身上衣衫单薄,冷得他瑟瑟缩缩直打抖。慢慢地,给他撑到了白天犁地的地方,猛然间他看见了那把染着鲜血的犁头,顿时气往上冲,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了。
待船匠醒来时,只见眼前尽是甘蔗林,那甘蔗都比膀子还要粗。船匠正在惊疑,只见面前来了一个姑娘。这姑娘穿着红绸衣,系着绿丝带,一见船匠就说;“叔叔,你受苦了,吃根甘蔗吧。”说着就随手折了身边的一根甘蔗递了过来,她见船匠不敢接,又说:“放心吃吧,这甘蔗又不是黄蜂刺的。”船匠这才接着甘蔗吃了。这甘蔗甜沁沁的,一吃一吃,身上的伤就不痛了,精神也突然旺盛起来了,身体也觉得有力起来了。姑娘这时就问船匠:“想报仇吗?”船匠恨透了那狠毒的黄蜂刺,一提起报仇就是要他过刀山下火海他也愿哪。姑娘说:“好,跟我来。”
姑娘带着船匠,走进了密密层层的蔗林,一走一走,走到了一根比柱头还要粗的甘蔗底下,姑娘就说:“你顺着这根甘蔗爬上去,就可以爬到天上。到了天上,你就去找桑大娘,说甘蔗妹问她要一根金丝线,你拿到丝线,再下来找我,我告诉你除黄蜂刺的法子。"
船匠听了甘蔗妹的话,立刻攀到大甘蔗上,一爬一爬,就爬了上去。看呀,那甘蔗林象汪洋大海似的在他脚下翻腾着;看呀,那白云象棉絮似的在他身边飘拂着;看呀,那山头就象一个一个的鹅蛋石东一堆西一堆地排在地上。爬呀,爬呀,船匠终于爬到了甘蔗顶,上了天了。
船匠一上了天,就喊:“桑大娘,桑大娘!”话才落音,就有一个老婆婆在他面前出现了,老婆婆说:“找我有什么事?”船匠说:“甘蔗妹叫我来问你要根金丝线,好去金鳌洲除掉那个狠毒的黄蜂刺。”桑大娘听了,说:“好吧,你跟我来。”
桑大娘带着船匠一走走到一个密密丛丛的桑林子里,那里的桑叶有巴掌那么大。桑大娘说:“你先摘一百筐桑叶下来再说吧。"船匠就动手摘起桑叶来,一摘一摘,手都摘酸了,手指头都掐出血了,船匠还是不停地摘。摘呀摘,好容易才把一百筐桑叶摘满了。
桑大娘叫船匠搬起一百筐桑叶到蚕房去,那里的蚕有象牙那么粗大,桑叶一倒下去,它们就沙沙沙地吃起来,一下子就把一百筐桑叶吃完了。一吃完桑叶,它们就吐起丝来。桑大娘叫了几个缫丝姑娘来,把丝一缫一纺,一下就成了一根长来来亮光光的金丝线了。
船匠谢过了桑大娘,拿着金丝线顺着大甘蔗一滑,就呼碌呼碌一下滑到了地上,只见甘蔗妹还在下面等着他呢。甘蔗妹一见他就说:“你赶快去找你那帮弟兄来,大家一起把这根金丝线系在你血染过的那把犁头上,然后扛到龙头山上,大家手拉着金丝线,再把犁头抛到漓江中去,这样就可以把黄蜂刺拔掉去啦。”说完话甘蔗妹就不见了。
船匠吃了一惊,仔细一看,那一片茂密的甘蔗林也不见了,自己仍然躺在白天用牛使犁的地方,身旁边还有他血染过的那把断犁头。他还以为是做梦,看看手上,却确确实实拿着那一根长来来亮光光的金丝线呢。
船匠很高兴,马上找了那一伙长工来,按照甘蔗妹讲的,把金丝线系在犁头上,然后大家一起扛起犁头,走到龙头山顶,站成一行,双手握着金丝线,老长工在最后掌着金丝线的末梢,船匠在最前,扛着铁犁头。等大家站稳了,船匠就举起铁犁头,往漓江中一抛,一会儿,只听见扑通一声响,那铁犁头就往江中沉下去了。
于是,奇事就出现啦。不一会,就见江水激荡起来,那金鳌洲真的变成一头活鲜鲜的金鳌鱼了。往日,水涨金鳌洲也往上升,现在,水涨金鳌鱼反向下沉啦——原来它是想沉下去吃江底那个金丝线系着的犁头钓呢。金鳌鱼既然往下沉,那洲上的黄蜂刺和他的狗腿子就统统给带到了江底喂鱼鳌去啦。船匠和长工见除掉了黄蜂刺,都很高兴,就把金丝线一起投到漓江里,结伴去过自由的生活去了。
金鳖鱼自从吃了犁头钓,再也动不得啦——不过它那冲波逆上的气概还在,在朝霞或夕阳的辉映中,还是金闪闪地逗人喜爱呢。



